纯真的力量
——林兴宅老师的人格魅力
熟悉林兴宅老师的人都知道,林老师具有老顽童的性格。他待人赤诚,没有任何心机,也从不会虚与委蛇地应酬,一如他的学术论著,直来直去,光明磊落。这种纯真的性格,是我1992年跟随林老师读研究生不久就真切地感受到的。
1985年,我进入大学,那时候林老师已名满天下。全国各大学中文系的学生中,林兴宅的大名无人不知。我读到《论阿Q性格系统》和《论文学艺术的魅力》时就被林老师纯粹的学理性论述所折服。那些文字中完全没有面面俱到、礼貌周全的套话,而是干脆利落、单刀直入的犀利剖析。在我当时的认知中,这样的论文才是真正的学术,没有官样文章的圆通,却有着直面问题、提出解决办法的真知灼见。这种纯真的学术语言深深打动了我这个立志做学问的青年。
如愿考取林老师的研究生之后,我与老师有了更多接触,对林老师的这种纯真的性格有了更深的认识。
我印象最深的当然还是在林老师的课堂上。他的课从来不是一言堂,而是真正的众声喧哗的争论现场。记得有一次林老师让我们十几位研究生一起讨论他的《象征论文艺学导论》,这本书是林老师的代表作,也是林老师自己最看重的著作。不少同学在发言时免不了说了一些赞扬的话。有位女同学说这本书中建立的理论体系解答了文艺本质之谜,把实践论作为象征论的基础,也突破了形式论的局限。大家都觉得这位同学的发言很有深度,但是林老师却很失望地说她的发言没有新意。然后,林老师提出了他的学术创新理念:学术研究要有新意,就要敢于提出批评意见。他要求接下来发言的同学,对于象征论文艺学提出不同意见,由他来做出回答。这就等于在课堂上展开辩论,同学们要在公开场合当着老师的面,对自己老师的观点提出批评意见。大家都面面相觑,不敢发言。这时林老师点名要我发言。我心里虽然也很忐忑,但好在我在暑假已经帮林老师校对了这本书的校样,认真研读了这本书,对于林老师在书中论述的象征论文艺学的逻辑架构比较熟悉,所以我就针对书中象征图式部分提出了自己的质疑。
我的疑问是:如果文学象征图式是超越了作品中的具体题材、主题与形式的深层结构,那么是否意味着许多不同的作品都拥有共同的象征图式?古今中外浩如烟海的文学作品难道可以被归纳为有限的几个象征图式?
这些疑问引起了林老师的注意,当场做了答复:象征图式是隐含在作品之中的深层结构,对应于主体的审美心理结构。文艺作品中如果没有这种象征图式,我们将无法解释文艺作品本身的艺术魅力来自哪里;至于这种象征图式是否只有有限的几种,那可不一定。从理论上说,应该没有数量的限制。因为,我们没有人能够对人类所创作的所有文艺作品都进行统计学意义上的分类归纳。
林老师的回答启发我思考一个新问题:如果作品的象征图式决定了作品的艺术魅力,那么作者的创造性又体现在哪里?在林老师认真又和蔼的话语的感染下,我刚开始的忐忑心情也逐渐放松了下来,毫无顾忌地提出了这个问题。林老师见我敢于继续追问,不但没有责怪,反而夸我善于思考,很高兴地回答了我的问题:象征图式并不会限制作者的创造。文艺创作者可以发挥独创性去创造具有不同象征图式的作品,给接受者带来新鲜的艺术体验……
一旦林老师进入学术讨论,就会全身心沉浸在学术思维活跃的状态。那天的课堂,也就变成了林老师回答我的问题的专场学术讨论。不知不觉中,到了下课时间,还有几位同学没有时间发言了。林老师在总结这堂课时,仍然意犹未尽,说这堂课探讨了新问题,很有意义,并鼓励没有来得及发言的同学在下堂课提出新问题来,把讨论继续下去。
如今回忆起来,我仍然被林老师坦荡的胸怀所感动。他不但不怕别人质疑自己,反而欢迎、鼓励别人质疑自己,丝毫没有把被别人质疑当成没有面子的事。这份对真理的执着追求,不仅来自对自己的理论观点的自信,也来自他纯真的性格。这是求真精神,也是人格的力量。
林老师在学术上不惧怕别人质疑,对他人的缺点也会直言不讳地批评。他的批评是率真的,但绝不是恶语相向,更不是处心积虑的算计,而是一种赤诚的爱护。林老师当年就曾给过我严厉的批评,直接否定过我的毕业论文选题。林老师指导研究生从来都尊重学生的兴趣、让学生自己独立思考。我当时醉心于阅读西方的话语理论,对语言学转向中语言观念的变革给文学理论带来的深刻影响特别感兴趣。但是,林老师却不建议我写这个题目。在他看来,这个选题对于中国当代文论建设不是迫切需要解决的问题。我至今还记得当时林老师否定我的选题时的神情。他很严肃地对我说,你这个选题目前没有必要花时间去研究。这对于我来说,是一个很大的打击,因为我已经阅读了不少相关的文献,并且自认为找到了很好的切入点,而且,就文论研究的趋势看,语言理论也是一个绕不开的问题。可是林老师坚持让我把研究的重心转移到中国当代文论中来,认真总结中国当代文论发展过程中的经验教训,找到中国当代文论建设的基石。
林老师当时对我说的治学方法是应该关注中国文论发展自身的现实问题,不要把西方的问题当成自己的问题。当林老师说出这句话时,我瞬间明白了这就是林老师自己取得如此高的学术成就的奥秘。他不是不知道西方文论中语言问题的重要性,而是认为当时的中国文论研究有比语言问题更重要的工作要做。这种关注中国文论自身问题的研究思路,才是中国学者应该有的思路。看看林老师自己的研究,就可以明白这个道理。他用系统论分析阿Q性格,正是对阿Q形象研究中的国民劣根性论和阶级论的反驳;文艺象征论就是在回答中国当代文艺理论自身面临的问题:走出反映论工具论之后,文艺理论如何解释文艺的本质?林老师否定我的论文选题实在是当头棒喝,把我从对西方文论的迷恋中拉回到中国文论研究的现实中来。
林老师率真的批评彻底改变了我的学术道路。不但硕士论文的选题从西方的语言学转向研究调整到中国当代文论研究,而且在毕业十年之后,我仍然在做这个课题。2012年,我经由北京大学出版社出版的《中国当代文艺学的范式转型》一书正是对硕士毕业论文的扩展研究。没有林老师当年率真的批评,我不会在这个领域持续进行这么多年的研究,也不会写出这本书。这正是林老师纯真的性格对我的影响。
林老师批评学生时不讲情面,然而他对学生的关爱更加温暖。批评是他爱护学生的方式,赤诚的关心是他待人的底色。这种赤诚的爱护不仅体现在学术上的扶持与帮助,也体现在日常生活的细节中。就在2025年秋天,我到厦大看望林老师,他非常热情地请我到勤业餐厅吃午饭。我因为平时的饮食习惯只点了两个素菜和一份米饭,林老师看在眼里,心里过意不去,反复说你吃得太素了。我说我和您一样,素食为主。当我们找好座位坐下吃饭时,林老师把他点的两个豆腐皮包肉夹一个给我,并叮咛一定要多吃一点。我的心里升起一股暖流,我知道林老师平时是素食的,这个荤菜是特地为我点的啊!在林老师的眼中,学生就像自己的孩子一样,这份关爱是刻在骨子里的。
这份对学生的关爱是善良本性的自然流露,也是他纯真性格的底色。林老师的纯真就是源自本性的善良。
林老师对每位学生都说过,做学问以人品为先,学问的深浅是其次的。我想,他说的人品就是为人要坦荡、率真、善良。林老师自己就是这样的人。他的坦荡使他无所畏惧,他的率真使他直言不讳,他的善良给人温暖。他坦荡的求真精神并没有带来多少物质利益,却在中国当代文艺学研究领域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他的率真不但没有为自己树敌,反而赢得了所有认识他的人的尊重;他的善良使他不求回报,却收获了健康快乐的心态。
这就是纯真的力量。
【作者简介:李勇,原为苏州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现为浙江越秀外国语学院教授。】

林兴宅老师与作者在厦门大学校园(右一位林兴宅,左一为作者李勇)